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教授王晓莉：中国乡村正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深刻变革

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社会和生态文明教研部教授   王晓莉

2026年，中国共产党迎来建党105周年。从1921年嘉兴南湖红船启航，到今日神州大地山河锦绣、万象更新，中国共产党团结带领中国人民走出了一条波澜壮阔的复兴之路。在这条道路上，广大农村的沧桑巨变尤为动人——曾经“靠天吃饭”的贫瘠乡村，如今已是产业兴旺、生态宜居、乡风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的美丽家园。

100多年来，中国共产党始终将“三农”问题置于治国理政的重要位置。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党领导农民打土豪、分田地，实现了“耕者有其田”；改革开放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释放了农村生产力；进入新时代，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把脱贫攻坚作为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底线任务，组织实施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力度最强、惠及人口最多的脱贫攻坚战，并于2020年历史性地消除了绝对贫困。作为全球范围内最大规模的减贫行动，中国减贫的规模、速度与成色堪称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里程碑，创造了世界减贫史上的“中国奇迹”。

当前，我国巩固拓展脱贫攻坚成果同乡村振兴有效衔接，5年过渡期任务圆满完成，牢牢守住了不发生规模性返贫致贫的底线。过去5年，832个脱贫县农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年均增长8.2%，高于全国农民收入增速0.8个百分点，累计帮助700万防止返贫致贫监测对象稳定消除了风险。实践证明，中国脱贫攻坚的成果以及巩固拓展脱贫攻坚的成果经得住历史和人民的检验。这场深刻的乡村变革，不仅是物质层面的改天换地，更是制度、机制与发展理念的全面跃升。它深刻诠释了中国共产党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展现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的巨大优越性。

智慧农业助力乡村产业振兴，图为工作人员在安徽省淮南市毛集智慧农业科技产业园里采摘番茄。（陈彬/人民图片）

从脱贫攻坚到乡村振兴：“两个一百年”奋斗目标的赓续与升华

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分别对应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两个一百年”奋斗目标，从战略目标、具体内容、工作机制来看，两者既一脉相承，又体现了赓续与升华。

在战略目标上，二者体现了阶段性和递进性的统一。脱贫攻坚聚焦于解决困扰中华民族几千年的绝对贫困问题，是实现第一个百年奋斗目标的标志性工程。而乡村振兴则锚定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致力于到2035年基本实现农业农村现代化，到本世纪中叶全面实现农业强、农村美、农民富。从“全面小康”到“共同富裕”，从“脱贫摘帽”到“乡村全面振兴”，国家战略层层递进，目标清晰明确。

在具体内容上，脱贫攻坚为乡村振兴奠定了坚实基础。脱贫攻坚期间实施的“五个一批”工程对应并支撑了乡村振兴“产业兴旺、生态宜居、乡风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的五大要求。脱贫攻坚期间，国家约七成扶贫资金用于产业扶贫，设立生态保护公益岗位，交通、水利、电网、教育、医疗等基础设施的大规模投入，极大改善了农村基本公共服务水平。

在工作机制上，脱贫攻坚积累了宝贵经验。既有“五级书记抓扶贫”的领导责任制，又有干部驻村帮扶、东西部协作、中央单位定点帮扶和社会帮扶等“四支力量”继续发挥重要作用。自2015年以来，全国累计选派51.8万名驻村第一书记，连同驻村干部累计300多万名，同近200万名乡镇干部和数百万村干部一道奋斗在战贫困、奔小康一线。他们不仅带来了项目和资源，更重塑了党群干群关系，培养了一批“懂农业、爱农村、爱农民”的基层骨干力量。

乡村振兴绝非脱贫攻坚的简单延续。乡村振兴在战略重点、推进策略和落实主体等方面都体现了“两个一百年”奋斗目标之间的赓续与升华。脱贫攻坚重在“精准”，兑现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向全国人民的郑重承诺，“全面小康路上一个也不能少”，对象明确、时限刚性、任务集中；而乡村振兴重在“全面”，建成农业强、农村美、农民富的农业农村现代化，是一项长期性、系统性工程，强调坚持农业农村优先发展，把握分区分类分功能推进的原则，积极推动农民的权利公平、机会公平、规则公平，缩小城乡发展差距，加快建设农业强国。

从“输血”到“造血”：乡村产业的转型升级之路

如果说脱贫攻坚是一场“攻坚战”，那么乡村振兴就是一场“持久战”，其核心在于构建可持续发展的内生动力机制，实现从外部“输血”向自我“造血”的转变。

在全国832个脱贫县，这一转变正在生动上演。甘肃省临夏市枹罕镇曾是少数民族聚居的传统农业区，产业结构单一，农民增收困难。近年来，当地依托丰富的文化资源和地理优势，积极推动农业产业结构调整。通过土地流转，发展牡丹、芍药、树莓、樱桃等高效经济作物种植，打造特色花卉苗木基地。同时，培育俊林肉制品、佳源牧业等一批养殖及深加工企业，延伸产业链条。深入挖掘本地历史文化，建设村史馆、筹建王坪遗址文化博物馆，推动文化旅游融合发展，让沉睡的文化遗产焕发新生机。

在当地供电公司结对帮扶下，内蒙古鄂尔多斯吉日嘎朗图镇格更召嘎查探索出“国企‘三链’融合、绿电兴农”的新模式。发展屋顶分布式光伏和智慧光储充一体化车棚项目，直接增加村集体经济收入。同时，利用稳定充沛的绿色电力，赋能马铃薯、大棚蔬菜、肉牛、肉羊乃至南美白对虾养殖等传统产业提档升级，建成全国首个零碳食品加工生产线，实现一二三产业深度融合。这种“光伏+农业+旅游”的复合发展模式，不仅降低了生产成本，提升了产品附加值，更走出了一条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的新路径。

在云南罗平县旧屋基彝族乡，随着生态环境持续改善，国家二级保护动物野生猕猴数量增多，人猴争食矛盾日益突出。当地政府创新推出“猴保姆”定时投喂机制，有效缓解了“人兽冲突”。更巧妙的是，他们顺势而为，将猕猴观赏打造成特色旅游项目，吸引游客前来观猴、摄影、研学，带动民宿、餐饮等相关产业发展。同时，深挖民族文化资源，打造“那色”生态品牌，开发大米、辣椒面、菜油等系列农产品，并借助电商平台让地地道道的彝族农民变身“新农人”。

新时代的乡村产业振兴不再局限于传统的种养业，而是向着绿色化、智能化、融合化方向发展。过去农业提质增效，主要是靠产品深加工、种类和产量的增加，发挥的是“加法效应”。而如今，农村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之后，农业在生态和文化等方面的多功能性得以发挥，直接改写了生产函数，发挥的是“乘数效应”。无论是光伏赋能现代农业，还是文化激活乡村旅游，抑或生态保护催生新业态，都体现了从“有没有”向“好不好”的乡村产业蝶变。

从“空心村”到“新家园”：乡村治理与人才回归

乡村的舞台大了，自然有年轻人愿意回流。破解“人才”难题，必须坚持“以人为本”，既要留住人，更要吸引人。人是一切发展的根本。如果村落是一个个“空心村”，没有人气，投入再多钱，最终也将难以振兴。

如今，农业与旅游、教育、康养、电商直播等产业深度融合，截至2024年底，农业产业化带动农户约1.2亿户。“十四五”时期，农业农村部专门出台《“十四五”农业农村人才队伍建设发展规划》，加大对“新农人”等培养支持力度。“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激励各类人才下乡服务和创业就业”。

比如，浙江推动的“1111”乡村人才矩阵，健全“引育用留”全链条扶持机制，重塑农民培训体系，拓展县乡创业新空间，推出“新农人”专属信贷产品。目前，累计培育乡村产业振兴“头雁”4600名、农创客8.9万人、现代“新农人”40.2万人。各路特色产业百花齐放，从火出圈的“村超”“村BA”“村晚”，再到城里人必打卡的村咖、村电竞、村T台、艺术家工作室、乡村俱乐部……

各地积极探索人才回流机制。一方面，通过优化营商环境、完善基础设施、提供优质服务，吸引外出务工人员返乡创业。他们中有不少人曾在城市打拼多年，积累了资金、技术和市场经验，被称为“城归族”。当家乡的发展环境改善后，他们便带着新理念、新技术反哺桑梓，成为带动乡村发展的“领头雁”。

另一方面，强化基层组织建设，选优配强村“两委”班子。例如，陕西省安康市汉滨区茨沟镇通过实施“双进双促”模式，把合作社负责人、致富能手培养成村级后备干部，同时将退役军人、大学毕业生纳入村干部队伍。目前全镇每个村至少配备一名本科以上学历的专职化村党组织书记，极大提升了基层治理能力和专业化水平。

与此同时，乡村治理体系也在不断创新。红白理事会、道德评议会等群众性自治组织广泛设立，推动移风易俗，遏制天价彩礼、厚葬薄养等陈规陋习；积分制、清单制等治理方式引入乡村，激发群众参与热情；数字化手段应用于村务管理，提升服务效能。在浙江省绍兴市柯桥区漓渚镇棠棣村，村民只需扫码即可查看村务公开信息、办理各类事项，“小事不出村、大事不出镇”正逐步成为现实。

从“城乡统筹”到“城乡融合”：发展理念的根本性变革

乡村蝶变的背后，是发展理念的深刻变革。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农村被视为城市的附属品，主要功能是为工业化和城市化提供粮食、原材料和劳动力，“以城统乡”成为主流思维。党的十六大提出“统筹城乡经济社会发展”理念，党的十八大明确提出“推动城乡发展一体化”理念。而党的十九大进一步提出“建立健全城乡融合发展体制机制”，标志着发展理念从“统筹”迈向“融合”，让乡村发挥好它的特有功能。

2021年颁布实施的乡村振兴促进法明确规定了三大乡村特有功能：保障农产品供给和粮食安全、保护生态环境、传承发展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这些特有功能是城市所没有的，而在国家现代化进程中又不可或缺。今天的城乡融合，追求的是城乡各美其美又美美与共。

人口不再只是单向流入城市，越来越多的城市居民开始向往田园生活；资本也不再只是从城市流向农村，农村的生态产品、文化资源正成为新的投资热点；土地、技术、数据等要素在城乡之间加速流动，形成互补互促的新格局。

未来，中国或将形成城市、城镇、乡村“三位一体”的功能分工体系：城市集聚创新资源，承担产业升级重任；城镇作为连接城乡的“驿站”，承接产业转移，提供综合服务；乡村则承载文化记忆、生态屏障和休闲康养功能，成为人们安放心灵的精神家园。

105年风雨兼程，中国共产党初心不改、使命如磐。从消灭绝对贫困到全面推进乡村振兴，从解决“有没有”到追求“好不好”，中国乡村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深刻变革。

这场变革，是道路之变、产业之变、治理之变，更是人心之凝聚。它让亿万农民过上了千百年来梦寐以求的好日子，也让古老乡村焕发出蓬勃生机。展望未来，在党的坚强领导下，随着乡村振兴战略深入推进，一幅“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的壮美画卷必将在中国大地上展开。未来中国一定是乡村与城市齐飞、传统共现代一色。

原文刊载于2026年第13期  6月22日出版的《民生周刊》杂志

原标题：《中国乡村正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深刻变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