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人民日报2026-04-13 08:53:21
响应国家号召,承包荒山荒坡植树造林,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但近来有3位分别来自黑龙江、山西、河北的读者来信或留言反映,自己承包多年的林地突然变成公益林、国有林地,或被划进不能开发的自然保护区,导致投资无法收回,权益受损。对此,记者分赴三地调查采访。
——编 者
黑龙江尚志市:
“用材林”被变更成“公益林”
“20多年前,我们承包了荒坡地893.5亩造林,2008年尚志市林业局颁发林权证,载明‘用材林’。我将林地杨树出售后,2025年6月才得知,用材林被原尚志市林业局划定为一般性公益林了,办不了采伐证。”
这是黑龙江尚志市亚布力镇青山村村民陈喜英等人的来信。4月1日,记者在亚布力镇见到了陈喜英。
“当年我们4家人为付这8万多承包费,可太难了。”陈喜英向记者展示了承包合同。这份签订于1999年4月的合同显示,根据尚志市委市政府关于301国道雪场公路沿线必须退耕封山造林的工作要求,由姜恩双、姜恩乾、贾代春、陈喜来(陈喜英弟弟)承包毛子西沟雪场路西侧两荒坡地管理造林,承包费用8.4万元,承包期限30年。
“1999年我们开始种树,2年多才种完。”陈喜英说,“总共种了98000多棵树,一棵树苗当年1.5元,又花了15万左右。”
2008年尚志市林业局颁发的林权证(编号:A2300305668)载明,姜恩双等人承包的林地面积893.5亩,主要树种为杨树,共98285棵,林种为用材林。同期,在尚志市自然资源局盖章的林权档案(尚林04证字第1100066号)中,也有一份同样内容的林权登记申请表,盖着青山村村委会、亚布力镇政府、尚志市林业局和尚志市政府的4个公章。
两份材料,白纸黑字,明确无疑。然而,2019年,姜恩双等人将800多亩杨树出售。买家在办理采伐证时,发现其中有大面积公益林,无法采伐,遂以合同欺诈名义将姜恩双等人告上了法庭。姜恩双等人这才发现自己种的“用材林”不知何时变成了“公益林”。
林种什么时候变更了性质?在尚志市林草局向姜恩双等人出具的《信访事项处理意见书》中载明,2010年12月按照国家、省林地保护利用规划编制要求,依据“一、二级支流两侧和汇水区内的水土保持林和水源涵养林,生态脆弱区”为划定公益林的原则,将尚林证字(2008)第1100066号林种划定为一般公益林,并经黑龙江省人民政府批复。
“2010年变成公益林,怎么没人和我们说过?”陈喜英等人去问林草局,“尚志市林草局工作人员表示变更经过村里和乡镇同意,但村里和乡镇都说没有经过他们。”
陈喜英出示了两份证明——2025年8月6日亚布力镇政府盖章的说明,明确“经查找亚布力镇政府林业档案没有找到关于姜恩双、姜恩乾、孙兴兰(陈喜英母亲)、贾代春公益林档案材料”;2025年8月22日青山村村委会盖章的证明,明确经与时任村委会主任邢某求证,邢某说其在任期间,“村委会没有收到任何这四户经营的林地变更为一般性公益林的相关材料”。
4月2日,记者跟随姜恩双之子姜志军来到他们承包的毛子西沟林地。一进林区,就看见几辆三轮车拉着整车木头往外走。“这都是拉柴火的,我们种的杨树不让伐,时间长了就死了,有人捡去当柴火烧。”姜志军无奈地说。
在现场,记者看到不少杨树已腐朽断裂。“人工种的速生杨,寿命超不过30年。本想着这批林子伐了,我们再种一批树。现在是新树没法种,老树越死越多。”姜志军说,“如果这是公益林,树都死了,还能发挥啥生态保护作用?”
记者追问是否有“一、二级支流”?姜志军表示没有,只有一条小水沟。记者跟随其来到水沟前,水流横截面不过20厘米,流量非常小。
在记者的见证下,姜志军等人再次拨通了尚志市林草局有关负责人的电话,询问自家种的林为什么变更为公益林及通过什么变更程序,对方不置可否,以正在开会为由,挂断了电话……
(人民网刘文邦参与采写)
山西阳高县:
“荒山荒坡”被判为“国有林地”
山西大同市阳高县的农民王安明来信,反映他先后两次承包的近万亩荒山荒坡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划为国有林地,并被划入了桑干河省级自然保护区,经济损失惨重。
3月20日,记者来到阳高县下深井乡东水头村,见到了70岁的王安明与其子王雁军。
王安明拿出一厚摞书面材料展示给记者,包括镇政府和村民委员会加盖印章后的荒山荒坡承包合同,村党支部、村两委会议、村党员大会、村民代表大会的会议记录。其中2006年签订的合同约定:为了有效地治理荒山,改善生态环境,经镇党委会研究同意,将麦早村西南约2000亩荒山承包给王雁军;承包期30年,承包费20万元整;用于种植中草药、绿化、养殖等。2015年7月签订的合同约定:将下深井乡丰稔山村村东和村西处7155亩的荒山荒坡承包给王安明,承包期限为50年;在前5年之内由乙方进行种植试验,以经济林为主。
王安明指着山坡上的道路和树木介绍,多年来他修了将近30公里的路,种植了柠条、文冠果、松树、黑枸杞等8000多亩树木。“一共投入了上千万元。”他说,这些树不仅能改善生态环境,还具有经济价值,“像文冠果的果实可用于榨油,经济效益可观。”
然而,王安明介绍,2017年,他承包的荒山荒坡的土地性质突然被改变了,“当时我上山种树,林业局的工作人员上来阻止我,说这是生态红线范围内的国有林地,不能动。”
“明明是我承包的荒山,咋就变成了国有林地?”王安明不明白,下深井乡人民政府2016年6月还曾向他出具书面证明:“王安明承包的丰稔山村7155亩土地,纯属荒山荒坡荒沟,没有耕地面积,特此证明。”
县林业局工作人员查阅相关图示称,王安明承包的荒山荒坡,已被标注为国有林地和灌木林地。“大同市生态环境分区管控单元图及村级土地卫星影像图、土地利用现状图显示,我承包的荒山部分被划了生态红线和林地。”王安明说。
2020年8月14日,他又接到了桑干河省级自然保护区发来的责令停工通知书:“通知书明确禁止我在山上做任何事情,包括不能对山上的树木进行浇水、施肥、除虫等维护工作,育苗大棚建到一半也不让施工了。”
不久,王安明又发现,他承包的林地,有些被当地政府置换给其他企业,还有些变成了耕地,且都办理了证照,“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单位向我告知说明,也没给我任何补偿。我多次找有关部门反映,都没得到解决。”
“找乡镇干部和村干部,他们说包给我的就是荒山荒坡,现在他们也管不了。”王安明说。
王安明当着记者的面,给下深井乡的自然资源所负责人打电话,对方表示:“你那个是保护区,好像还是核心区,啥也不能做了。我们下面调整不了。你递个材料,去找找上头。”
他又打电话给县林业局工作人员。对方称:“那是自然资源局划的,是第三次国土普查调查出来的。不是我们县里调查出来的。”王安明追问,“你知道我这原来是荒山荒坡吗?”听到这个问题,电话那头,“哎呀”之后,沉默了5秒说,“都是上面调查下来的图斑。”
“那划归为桑干河省级自然保护区呢?”
“这是省里划的。”
…………
河北蔚县:
一块荒坡地竟有两份“林权证”
“我是蔚县惠农商贸有限公司法人李权和,2015年我公司与永宁寨村村委会签订合同,承包柏树乡永宁寨村荒山荒坡植树造林,2016年小五台山管理处说我公司承包的荒山荒坡是他们的,我们种好的树不让后续管理……”这是李权和在人民网“领导留言板”的留言。
3月18日,记者来到河北张家口市蔚县永宁寨村,见到了李权和。李权和介绍,2015年3月30日,永宁寨村村委会经过村民大会同意,将该处“荒山、荒坡”,以5万元的价格,流转承包给蔚县惠农商贸有限公司从事林业及生态农业生产经营。2015年5月12日,蔚县林业局为蔚县惠农商贸有限公司颁发了林权证(蔚林证字2015第000005号)。林权证载明,承包面积9300亩,东至绵羊峪西坡根、南至永宁寨与李家堡村界、西至黑沟、北至坡头,使用期限30年。
签订合同后,惠农商贸有限公司开始修建管护道路,2015年栽下侧柏2.1万株,完成造林面积1000亩。为此,该公司造林事迹还被当地县、乡政府作为典型宣传报道。2016年,该公司又栽植油松、果树、灌木20余万棵,整理梯田500余亩,完成造林面积2000余亩。
然而,就在2016年1月,原河北省环境保护厅发布《关于对河北小五台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范围及功能区调整情况的公示》。公示中,对自然保护区的边界修正进行了说明:保护区在建设初期,由于早期管理、技术的限制,保护区边界图没有完全按照保护区权属范围落实到现地,造成部分实际拥有权属的区域被划在保护区范围外。根据该说明,永宁寨村属于保护区实际拥有权属而被划在范围外的区域。
这份引发后续争议的公示发布在原河北省环境保护厅互联网公众网站,公示期为2016年1月30日至2月8日,其中包含周六日、除夕和大年初一等4天的假期。
“谁大过年的看政府网站?”永宁寨村党支部书记李清泉说,当时村里没人看到。
据此,小五台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以侵占自然保护区林地向惠农商贸有限公司发布停工通知,李权和才得知,这块地还有另外一份“林权证”。原来,永宁寨村部分村民1984年获得县政府颁发的林地使用执照、林木所有证。而1989年4月金河口管理区(小五台山自然保护区下属单位)也办理了“林木所有权证”,编号为NO.095923号,林权面积5077.5亩,与永宁寨村村民所持执照地界大部分重合。2002年,蔚县林业局又为其更换了编号为C1300002878蔚林证字(2002)第00078号林权证。
“一地”怎能发“两证”?2016年7月1日,永宁寨村村委会以蔚县人民政府2002年1月28日给河北小五台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颁发了林权证的行政行为,侵犯了该村利益为由,将蔚县人民政府告上法庭。当年9月蔚县人民法院公开审理此案,11月作出判决,认定蔚县人民政府核发编号:C1300002878蔚林证字(2002)第00078号林权证的行政行为违法。
然而,判决没有解决争议,并没有哪一方林权证被收回作废。
“一地两证害苦了我们,投资这么多钱,难不成都打水漂?保护区说我们破坏生态,他们修栈道、酒店不算破坏生态,我们种树怎么就破坏了生态?”李权和表示。
(人民网记者祝龙超参与采写)
《 人民日报 》( 2026年04月13日 0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