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大学数字政府与治理研究院院长、社会科学学院教授张小劲：数字化赋能社会治理精细化

城乡社区治理是社会治理格局中最基层的构成，是城乡治理领域中最需协同推进的议题。在多地实践中，推进高质量发展、发展新质生产力与构建平安共同体成为社区治理的“三位一体”。党的十八大以来，尤其是党的二十大以来，城乡社区治理中出现两种趋势，一是自上而下的治理创新，二是由点到面的基层创新。这两个方向相互融合，共同塑造了社会治理的未来图景。

将“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与五大建设领域、四大治理层级相叠加，可见当代中国的治理形态和模式日趋丰富，治理效果也更加凸显。其中，基层治理形成“四治”融合（自治、法治、德治和技术治理），在数字化浪潮下衍生出共治、众治、群治等类型。这一过程随着信息化、网络化、数字化、智能化的发展而不断深化演化。

第一，当前中国的社会治理发展与数字政府建设紧密相连。数字化正在突破传统科层制的限制，实现整体协同、敏捷高效、智能精准、开放透明和公平普惠的治理目标。2022年6月，《国务院关于加强数字政府建设的指导意见》发布，在五大领域外强调数字安全屏障和数字技术创新体系，呼应了新时代发展需求。

从技术演进来看，互联网、计算机和数据技术已整合为智能技术，特别是AI大模型的广泛应用。政府治理已从办公自动化、网络化的数字化阶段，发展到人工智能体系的新阶段。

张小劲在作主旨演讲。（图/朱浩铨）

相较于欧美国家追求超级人工智能的发展道路，中国更注重应用场景的细化和终端发展，尤其体现在政府服务、大众普惠、政民互动、便民利企等方面。欧美国家强调企业办公端应用，而中国的惠民惠企应用集中在移动手机端，形成向下穿透、向广触达、向深渗透、向数求法的新特征。

治理模式经历了从电子政务到数字政府再到智慧政府的迭代发展，工作方式从在地化、远程化、跨界化发展到全域化。中国正快速转向数智化，从中央到地方的“十五五”规划建议文本多以“数智中国”为关键词，预示着未来的发展方向。

理论层面出现了重要变化。“人感城乡”与“物感城乡”相互嵌套，物联网与监控感知的泛在，与民众诉求传递和反馈的多源渠道交织；数据驱动的治理完善了理念驱动的治理，治理数据不仅来自民众需求侧，而且有着足够精细的小颗粒，从而推动了精细治理和循诉治理的发展，与过去“拍脑袋”决策形成鲜明对比。数智赋能帮助我们突破有限经验约束，实现效率优先的治理选择。

第二，当代中国的现代化发展与高效能治理密不可分。全过程人民民主与民主协商政治共同支撑了中国特色的高效能治理。在数智化时代，新质生产力为高质量发展注入创新动能，高质量发展与新质生产力深度融合，又为高效能治理提供了可行的技术支持和物质基础，而高效能治理又为新质生产力和高质量发展提供了可靠的发展条件和治理保障。高效能治理成为链接全过程人民民主、民主协商政治与高质量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关键。

正是为了实现和推进高效能治理，在国家层面，我们通过科学决策、精准施策、提质增效、降本减负，布局了从数字政府、智慧城市、全域转型到整体数智治理等一系列举措。在社区层面，我们强调以民生诉求为基准，以诉求数据为牵引，以数据应用为引导，推动自治、共治、公治、众治等组织方式的创新，推进大平安共同体建构。

第三，自上而下的治理创新与由点到面的基层创新相得益彰。自上而下的治理创新既包括中央社会治理工作专职机构和跨部门议事协调机构的组织创新、以优秀工作法案例推选的机制创新，又包括强化政民、政企、政社间良性沟通的工具创新。尤其是以数字化技术应用为核心的数据治理，是其中值得关注的创新发展。

中国构建了“人民至上”理念引领的回应型治理体系，通过全过程数智赋能实现从问题感知、响应升级到系统治理的完整闭环。典型实践包括北京、上海、杭州和深圳的模式，均以热线电话和数据分析为关键装置和体系建设，通过点对点治理与整体化源头治理相结合，精准回应民生诉求，解决民众急难愁盼问题。

以北京热线的接诉即办改革为例，现已发展为全域全员全民参与，实现了从“诉与办”“诉与治”到“诉与策”的提升。

由点到面的基层创新是指各个地方对于基层街乡镇和社区优秀经验案例的概括和提炼，通过案例推广和经验扩散的方式，达到在更大范围和更广地域内普遍提升治理效能的学习创新。我们对2023年中央评选的104个“枫桥式工作法”案例，以及华东政法大学、清华大学、北京大学等机构发起评选的新时代“枫桥经验”案例连续3年共300个样本进行分析发现，数据治理在基层创新中占据核心地位且呈现明显迭代特征：数字化工具从通讯联络手段发展为数据处理的数字平台，再进化为基层治理的数字生态；人工智能的加入使其在工作内容上不断推进数据汇集、数据分析和数据应用，更叠加了识别基层治理难题、重塑基层治理流程、优化基层治理工具和便利基层治理参与的多重功能，有力推动了社会治理向精细治理、科学治理和有效治理的发展。

当代中国的社会治理正在生成新格局、新工作和新工具，由中央社工部主导的“穿透性工程”，以政务热线为渠道、以民生服务为重心，直接感知人民诉求；由中央宣传部推动的“浸润性工程”，以文明实践中心为抓手，培养风清气朗生态；由中央政法委推进的“扎根性工程”，以案例为引导、以优秀工作法为重点，深入人民中间，解决纠纷争讼问题。地方党委和政府在这样的布局下，正在调动资源，落实具体措施，推进社会治理的整体优化和完善。

所有实践都指向同一个核心：以人为本，以人为中心，以人为方法所向。无论治理工具和治理模式如何发展和创新，以人为本始终是社会治理最深刻、最基础的要素。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数字化工具的广泛应用才具有了真正的价值和意义。

（《民生周刊》记者罗芳菲整理）

原文刊载于2025年第26期、12月22日出版的《民生周刊》杂志